据估计,在1956年匈牙利革命及其后苏联镇压之后,有20万匈牙利人逃离了祖国。其中约1.4万人——大约每14人中就有1人——最终在澳大利亚开始了新生活,这个国家与匈牙利的距离可谓天涯海角。
作者:利亚姆·萨维尔
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着成千上万个关于逃离与重新开始的故事。我母亲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我母亲出生时只是个贫苦的农家女,但她记忆中的童年却充满优越感。她被一对富裕的匈牙利夫妇收养——他们都是医生——1956年匈牙利革命爆发时,她九岁。“我当时过得很优越,”她告诉我,“我们住在布达……那是一座巨大的老宅,我们住在那栋楼的顶层。”但她最难忘的还是圣诞节。“那些专门为我们砍下的新鲜美丽的圣诞树,还有礼物。一切都很昂贵。我是说,我们有橘子……当时没多少人买得起橘子,尤其是在圣诞节。”
虽然我母亲很幸运,不仅被带去动物园,还上了游泳课,并经常被带去观看歌剧,但约翰·加拉姆塞吉的童年却截然不同——他的家人在布达市中心过着经济拮据的生活。他的父亲雅诺什原籍泽贝格尼,但到1956年时,他已与家人定居在布达佩斯。
约翰回忆起革命的起始时刻。“我母亲虽然只上过小学,却加入了那场主要由大学生组成的最初抗议游行,”他说。
局势急转直下,当苏联军队与匈牙利革命者在街上激战时,一家人很快躲进了自家地下室。后来,约翰回忆起父亲目睹布达佩斯斯大林雕像被推倒的情景。第二天,父亲回到现场,锯下了一块斯大林靴子的碎片,这块碎片约翰至今仍珍藏着。

图片来源:约翰·加拉姆塞吉提供。
离开匈牙利
到1956年,身为第三代教师的奥托·胡萨尔早已对冲突并不陌生。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征召入匈牙利军队,曾在迫击炮部队服役,并在东线与俄军作战,战后重返教师岗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到1956年,很明显匈牙利人已经受够了所谓的共产主义,尤其是俄国的占领。”
在他孙子本·海登提供的回忆录中,奥托写道:“美国的‘自由电台’不断鼓动反动势力采取行动。10月,事情终于发生了。俄军撤出了匈牙利,但又经由捷克斯洛伐克卷土重来,结果一切都化为乌有。”
仅经过十分钟的思考,奥托便收拾了几件衣物、给女儿准备的尿布、照片和文件,沿着维也纳-布达佩斯高速公路前往奥地利。

照片由本·海登提供。
对于92岁的安娜·普雷文德来说,匈牙利革命的经历截然不同。当时23岁的她与姐姐一起住在瓦茨,她也记得那些广播。“那是‘自由欧洲’电台,”她告诉我。 “广播刚一开头就说:‘我们来了,我们会帮忙的’,结果他们却跑去该死的苏伊士运河了。”
“事情刚一发生,我就跟姐姐说我要去……当时没有汽车在跑,也没有公交车,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开始步行。”她确实走着去了,一直走到布达佩斯市中心,用她的话说,就是“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六七天里,安娜与俄军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向士兵们投掷莫洛托夫鸡尾酒,闪身逃离后又折返重施故技。对安娜而言,这场革命在议会广场戛然而止——当时她被一名俄军士兵击中胸部。
“其余的人,不管他们是谁,就这么把我带走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萨尔茨堡……在那里,他们为我做了清理,然后把我送到了瑞士。”
我母亲的逃亡经历与安娜大不相同,但那些记忆至今仍萦绕在她心头。 “我们都知道。就连我也知道有人在死去。到处都有人被杀,”她说。“没人告诉我任何事。那肯定非常严苛,因为我们小时候总是会嚷嚷的,不是吗?所以,没人告诉我任何事,直到我们离开时,才被告知是要去旅行。”
她的逃亡始于深夜与母亲一同搭乘开往奥地利边境的火车,而父亲则选择留了下来。四小时后,当他们下车时,俄军登上了火车,这次逃亡险些以灾难告终。
“我们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下火车后还得走很长一段路。”那时已是12月下旬,她们在向导的带领下,穿越冰冻的田野跋涉了二十五公里,一路躲避着俄罗斯巡逻队。“一些年轻小伙子把我们带过了边境,据说他们的报酬是金表和钱。” 在边境,他们不得不等到午夜过后,匈牙利边防军才接替了俄罗斯士兵的岗。

在采访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听到大同小异的故事。一位伐木工带着约翰·加拉姆塞吉一家穿过森林,用帕林卡酒贿赂边防卫兵。玛丽·汉兹利克·布朗的父母是在夜间逃出的,而西蒙娜·布里吉特的母亲布里吉塔·拉蒂则是在圣诞节那天徒步越境的。 虽然逃亡路线各不相同,但这些关于逃离故土、几乎将所有家当都抛在身后的故事却惊人地相似。
前往澳大利亚
许多前往澳大利亚的“56年难民”曾在奥地利的难民营中度过了数月时光。虽然其中一些人(如安娜)乘飞机前往澳大利亚,但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从欧洲各地的港口乘船启程。
我妈妈在奥地利山区待了六个月。“那是在山里某个地方,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妈妈告诉我,“那是一座位于高山之巅的大木屋……那里有很多匈牙利人。感觉就像个难民营。”
最终,他们获准前往澳大利亚。由于我母亲的叔叔已经定居在这里,他们被作为受担保移民而非难民接纳,尽管他们差点就没能成行。“最关键的是,妈妈曾收到美国梅奥诊所的工作邀请……却拒绝了,因为当时我的叔叔还活着。”
1957年6月14日,他们搭乘美国运输舰“哈里·泰勒将军号”(USNS General Harry Taylor)抵达悉尼。但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我母亲的叔叔在他们登陆前就去世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避开了移民收容所,搬进了她叔叔与其伴侣位于悉尼贝尔维尤山(Bellevue Hill)的公寓里。
对许多匈牙利难民来说,位于维多利亚州北部的博内吉拉(Bonegilla)移民营成了他们在澳大利亚的第一个家。约翰·加拉姆塞吉(John Garamszegi)一家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奥托和他的家人也是如此。博内吉拉原本是一个军营,条件十分简陋,对许多人来说,这里未必能给予他们所期待的热情欢迎。
约翰记得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羊肉大餐,还记得父亲为了让生活更舒适而自制了一个简易取暖器。玛丽·汉兹利克·布朗回忆起母亲卡塔琳曾描述过“波纹铁皮棚屋和简陋的烹饪条件”,当时“屋顶上常有负鼠,她还会喂它们吃香蕉”。
安家落户
随着匈牙利新移民开始建立新生活,学习英语和寻找工作往往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 我的祖母已经会说英语,但母亲不会。这种情况在她搬到布里斯班后发生了改变——当时祖母在等待自己的医学资格得到认可的同时,在红十字会找到了工作。远离了悉尼的匈牙利社区,母亲不得不学习英语。“库帕鲁州立公立学校里没有匈牙利孩子,”她告诉我。
其他匈牙利人为了寻找工作,分散到了全国各地。安娜曾为剪毛工捕捉绵羊,随后前往艾萨山,在那里她遇到了丈夫,并开始在澳大利亚建立自己的生活。
“我们现在是澳大利亚人了,”她对我说。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而且做得非常不错。”奥托曾是一名学校校长,发现自己的资格证书不被认可后,曾在工厂工作,最终又回到了教学生涯。玛丽的母亲卡塔琳不得不从头开始,在找不到机械类工作后,她成了一名裁缝。
七十载光阴流转,匈牙利对这些“56年难民”及其家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见解大相径庭。我母亲的态度非常明确:她是个澳大利亚人。安娜则有不同的看法。 “这种身份永远不会失去;你永远是匈牙利人。”约翰的看法又不同了。他曾多年与匈牙利社区保持距离,但如今退休后,他将自己形容为“重获新生的匈牙利人”,尽管他明确表示澳大利亚才是他的家。
至于我,我既是澳大利亚人也是匈牙利人,持有两国的护照。我成长过程中对匈牙利的了解少得惊人,几乎不会说匈牙利语,但随着年龄增长,我与这个国家的联系却日益加深。我母亲现年已七十多岁,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最能概括这种感受:“我是澳大利亚人。 你比我更像匈牙利人。”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亲历匈牙利革命的那一代人正在逐渐凋零,他们的故事也将随之消逝。因此,如果你有幸在家族中有一位“56年革命参与者”,请与他们交谈。问问他们关于匈牙利的事,关于离开的经历,关于他们留下的东西,以及后来建立的新生活。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行动吧。
若想进一步了解这场塑造了匈牙利“56一代”人生轨迹的起义,请阅读我们关于1956年革命爆发的文章:《 1956年10月23日——匈牙利革命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