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2月4日,安东·巴奇凯(匈牙利语为Bacskai)走进位于马拉·科帕尼亚(Kiskopány)村的教堂,洒下圣水,开始了弥撒。这是七年来,他首次赞美教皇。 1949年,苏联政权曾强迫这位希腊天主教神父改信俄罗斯东正教。此刻,他向信众讲述了使徒彼得的故事。“彼得曾背离基督的教会,但后来悔改了,”巴奇凯后来说道,“彼得得到了上帝的宽恕,我也会得到宽恕。” 一位敌对的东正教神父抱怨说,教区居民都知道原因:匈牙利起义。上帝或许宽恕了巴奇凯,但克格勃却没有。1957年初,克格勃以“崇拜梵蒂冈和帝国主义西方”为由逮捕了他。

作者:约翰娜·C·格兰维尔博士(关于她的更多信息见下文)

今年10月恰逢七十年前,匈牙利革命在整个苏联阵营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就在边境另一侧的苏联乌克兰,官员们高声警告匈牙利“传染病”的威胁。克格勃对神父、学生和青少年展开了追捕。但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匈牙利人对苏联政权究竟有多大的威胁? 目前仍保存在乌日霍罗德乌克兰安全局(SBU)档案馆中的克格勃文件,揭示了这种恐惧的真实面貌、其背后缺乏实质依据,以及该政权真正的恐惧究竟何在。

11月3日夜至4日凌晨

1956年11月3日晚,卡罗伊·卢斯蒂格正忙着为周日版报纸收尾,电话突然响了。 官员们传唤这位匈牙利籍编辑前往乌日霍罗德。通过一条秘密专线,一个低沉的声音口述了雅诺什·卡达尔作为新成立的、由苏联支持的政府首脑发表的首份宣言,卢斯蒂格负责将其翻译下来。 “我的双腿开始发抖,”他后来写道,“‘这意味着流血’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这位在战争中痛失全家的、具有犹太血统的匈牙利共产党人,也将那晚称为他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夜晚之一。 几个月后,蒂博尔·巴尔佐却丝毫没有这种兴奋感。他被迫为苏联军队担任翻译,当时“迫不及待地想脱下那身军装”。尽管该政权对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匈牙利人怀有戒心,却又需要他们,而这些人的忠诚也因此产生了分裂。

11月4日,苏联坦克轰隆隆地穿过乌克兰西部的匈牙利村庄,向边境进发。在科松(梅佐卡松),伊斯特万·奥尔莫斯说,他听到匈牙利音乐从巴拉巴什飘来,随后是求救声。 1957年7月,外喀尔巴阡地区克格勃负责人普罗科皮·萨夫丘克承认,索洛特维诺(阿克纳斯拉蒂纳)的儿童曾散发传单。 成年人担心战争爆发。10月16日至11月10日期间,该地区居民从银行账户中提取了4,491,000卢布,而存款仅为50,000卢布。匈牙利青少年也自行撰写了传单。 历史学家杰尔吉·杜普卡(György Dupka)通过访谈记录了他们的回忆,而克格勃的档案则补充了审讯中的细节。许多人将年轻起义者从匈牙利被驱逐至苏联监狱一事,比作1944年的“马连基劳役”(malenky robot)。但这一切都未构成有组织的运动。

年长的匈牙利人还记得其他体制,而在当局眼中,这种记忆使他们变得危险。1958年,林业员约瑟夫·基瓦里向同事们称赞了战前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的商品以及高效的会计方法。结果,他因此在莫尔多瓦的一个劳改营里服刑了四年。 贝雷霍韦医院的主治医师M. V. 索莫吉博士在1956年10月22日的一次党内闭门会议上表示,苏联共产党已经变成了“孟什维克”。他因此被撤职。这两个人所做的无非是发表言论。该政权惩罚的是言论,而非行动。

恐惧与现实

该政权的行动表明其对这一危险的重视程度。1956年10月1日至11月14日期间,外喀尔巴阡地区的政治逮捕人数超过了乌克兰其他任何地区。 笔迹分析专家们加班加点地分析传单。在1957年被推荐晋升的三十名匈牙利干部中,仅有一人进入该地区的党委员会。这与罗马尼亚形成了鲜明对比。罗马尼亚的匈牙利人数量远多于此,他们在克卢日拥有一所匈牙利大学,并设有自己的自治区。 外喀尔巴阡地区的14.5万匈牙利人既没有大学,也没有像斯洛伐克的“切马多克”(Csemadok)那样的文化协会。他们的传单仅以匈牙利语印制,而能读懂匈牙利语的乌克兰人寥寥无几。除了身穿苏联军装的人之外,没有人越过戒备森严的边境前往匈牙利参战。少数尝试越境者均被逮捕。 那些撰写传单的青少年,在劳改营中度过了长达三年的青春岁月。政权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然而,外喀尔巴阡地区匈牙利人构成的实际威胁,仍然微乎其微。

在乌克兰乌日霍罗德的乌克兰安全局(SBU)档案馆中,这些手写于匈牙利语的传单原件得以保存。伊斯特万·奥尔莫斯的表弟桑多尔·塞奇在自己的传单上画了一面匈牙利国旗。他用刀削尖的彩色铅笔至今仍附在他的档案中。 在俄罗斯,许多类似的档案已被再次封存。相比之下,匈牙利目前正在公开其共产主义秘密警察的档案。

该政权打击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的借口

该政权对另一群人怀有更深的恐惧,而且理由更充分:从古拉格归来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民族主义地下组织一直抵抗苏联统治直至1950年代,某些团体甚至仍保留着打字机、誓词和会费制度。然而,官员们同样夸大了这一威胁,而邻国的危机则为他们提供了采取行动的借口。 1956年11月1日,基辅当局禁止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OUN)的前领导人及现役成员返回西部地区。到1957年1月,在超过75,000份返乡申请中,当局驳回了82%。

巴奇凯寄希望于上帝的宽恕,而非国家的宽恕。他的教会比那个取缔它的政权存续得更久。1989年,即匈牙利为伊姆雷·纳吉举行重新安葬仪式的那一年,苏联当局允许希腊天主教团体重新注册。两年后,苏联本身便不复存在了。

关于作者的说明

约翰娜·C·格兰维尔博士是研究苏联及东欧政治动荡的历史学家,曾任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坎贝尔国家研究员。她著有《第一块多米诺骨牌:1956年匈牙利危机期间的国际决策》(德克萨斯农工大学出版社,2004年)。她的新书《1956年匈牙利革命:苏联阵营的震动》已于2026年9月3日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